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蕭紅“解人”季紅真
來源:集運王香港 | 陳澤宇  2021年06月08日15:23

左起:《蕭紅傳》,北京十月文藝出版社2000年出版;《蕭紅全傳:呼蘭河的女兒》,現代出版社2016年出版;《蕭蕭落紅》,季紅真編,人民文學出版社2001年出版

《蕭紅大傳》,人民文學出版社2021年出版

季紅真的蕭紅研究由來已久:早在上世紀90年代,她寫作的《蕭紅傳》就作為十月文藝出版社著名的“中國現代作家傳記叢書” 之一出版,影響甚廣。進入新世紀以來,她用更豐富詳實的歷史細節與斑駁交響的時代回聲不斷完善研究成果,陸續修訂了多個版本的《蕭紅全傳》,並編選《蕭蕭落紅》一書,漫憶蕭紅一生的傳奇經歷與精神風貌。今年,適逢蕭紅誕辰110週年,季紅真50餘萬字新著《蕭紅大傳》由人民文學出版社重裝發行,“呼蘭河女兒”一生的堅強與掙扎更加鮮活。不斷地佔據新史料,不斷地採納新觀點,季紅真對蕭紅的持續性關注可謂“深耕”。幾十年間,反覆閲讀、查找資料、走訪專家、編寫傳記、開課傳授,蕭紅研究貫穿了季紅真漫長的學術生涯。蕭紅對於季紅真而言絕不僅限於學術上的研究對象,而更像是她的一位素未謀面卻早已融入生命的摯友。

蕭紅

季紅真

2008年,季紅真第一次來到小城呼蘭,這是陪伴蕭紅一整個童年的故鄉,也是蕭紅日後在無數個暗夜裏心繫的燈塔:

清晨的凜冽寒氣激勵着身心,積雪鋪綴成斑駁的街景。行人微彎着身體低頭緩行,色彩鮮豔的服裝在冷色的背景中晃動成一片印象派的畫面。……雪野中的風景是單調的,村落好像埋在積雪中,樹木也顫抖成灰黑色的暗影,零星的行人像散落的點。未久,車就開過了寬闊的呼蘭河大橋。(季紅真《蕭紅故里》)

季紅真所感受到的這份“印象派”般的清冷,讓人自然地想到《呼蘭河傳》的開頭,小城昨日嚴冬的冷彷彿到今日也未曾改變:

大地一到了這嚴寒的季節,一切都變了樣,天空是灰色的,好像颳了大風之後,呈着一種混沌沌的氣象,而且整天飛着清雪。人們走起路來是快的,嘴裏邊的呼吸,一遇到了嚴寒好像冒着煙似的。七匹馬拉着一輛大車,在曠野上成串的一輛挨着一輛地跑,打着燈籠,甩着大鞭子,天空掛着三星。(蕭紅《呼蘭河傳》)

蕭紅故居中蕭紅與祖父的塑像

其實,讀這一類尋訪舊跡的散文,不難於感知山河之“常”,難的是於觸摸世事之“變”。時過境遷後到訪呼蘭,季紅真對“風景”的發現與探索可見她的心跡:“嶄新的蕭紅故居坐落在呼蘭城的東南隅”,“喧鬧的市聲覆蓋了大泥坑,也覆蓋了蕭紅古舊悲涼的記憶”;曾經香火旺盛的龍王廟,現在“只剩下一座結構謹嚴而破舊的大門”;在哈爾濱,二蕭同住的商市街25號有着諸多故事,如今已變成“一座不矮的樓房”,“當年冰冷狹小的耳房地面上,安放着高壓電箱”……似乎曾經的詩性正在漸漸流失,蕭紅駐留處在今天“更像是情節簡單但細節豐富的現代派小説”。然而,季紅真又另闢蹊徑地從浮光驟變裏再獲世變緣常:雖然修繕後故居以整齊的花木代替了舊園中半野生的瓜果花菜,“後花園也許不再種植小黃瓜、大倭瓜,蝴蝶、螞蚱和蜻蜓卻會‘年年仍舊’,黎明的露珠會落在整齊的花樹上,黃昏時的晚霞也會繼續變化出各種形狀的動物”……讀罷這份在常與變之中的迷津往返,季紅真對蕭紅精神世界的涉渡之深清晰可見。

1935年,二蕭攝於首次出席魯迅召集的宴會後

如此心跡玲瓏,可稱“解人”。面對蕭紅一生的種種謎團,季紅真多年也的確在做“解人”,她曾分別對蕭紅的家族背景、身世來歷、文化信仰、知識譜系、修辭手法等諸方面詳加論述,又從蕭紅與魯迅關係、蕭紅與張愛玲對比、蕭紅作品的傳播史及經典化等角度起筆,還原這個有“蓋世之才華”(柳亞子語)女作家的點點滴滴。談及為何選擇蕭紅用力畢生,季紅真認為學術研究的選擇有時是非理性的。不過,非理性的心智認同總和理性的邏輯必然緊密相連。和同代人類似,季紅真青年時代的“關鍵之書”也是《魯迅全集》,在魯迅對《生死場》作的序中,“力透紙背”四個字令季紅真印象深刻。上大學後,季紅真借閲《生死場》,想知道蕭紅如何得稱“力透紙背”的評價。從此開始,她漸漸地明白了蕭紅為什麼把人生苦難寫得如此淋漓盡致。

左起塞克、田間、聶紺弩、蕭紅、端木蕻良,後排為丁玲。1938年攝於西安八路軍辦事處

這種“邏輯必然”還與地域性有關,季紅真曾就讀於吉林大學中文系,視吉林為自己的第二故鄉。據友人趙園回憶,同在北大讀研時,季紅真對朋友言必稱吉大,可見認同深切。中年後獲聘瀋陽師大教授,又與東北結下不解之緣。季紅真長期讀蕭紅、寫蕭紅,也跟長期在東北生活的體驗不無關係。回溯動盪時期的東北社會狀況顯得艱難,當時的東北政治勢力龐雜,在辛亥、五四、抗日等層累的歷史環境中,傳統族系與外來移民的複雜關係形成了獨特的文化聲場。蕭紅寫的是東北,娓娓道來的風物抒情之外,也有擲地有聲。她的書寫是貫通現實的,並非孤立地寫某一事件,而是將重大歷史事件放在現代性興起之後的東北近代史脈絡中,一方面以大量的器物細節作為歷史的標記,另一方面調動歷史意識,藝術地還原二十世紀上半葉的東北往事。蕭紅的左翼思想萌根於混亂的地緣政治,但未被政黨意識形態的外在觀念所幹擾,她以“天籟之音”呈現出對現實的超越。在《蕭紅大傳》中,季紅真便着力於蕭紅植根歷史的超越性方式,在儘可能真實的歷史還原中,重點講述她如何用審美經驗反抗現代困境,以及個體生命如何在與時代政治的錯動中,迴應制度與思潮之間的互動關係。

《生死場》封面為蕭紅親自設計

歷史撕裂了文化的縫隙,但文化史永遠比觀念史或政治史對人的制約更強勁。與其説蕭紅一生的地點轉移與文學變化是主動為之,不如説是一種求生的掙扎。若想理解她的奔逃、無奈與奮鬥,必須用非道德主義的眼光注視真正的歷史語境。基於此,《蕭紅大傳》用近三分之一的篇幅書寫了蕭紅的“史前史”,以破除她早期婚戀和家族歷史的神祕性。通過對照曹革成等人的敍述,汪恩甲家族與蕭紅家族的關係得以明晰。鄉紳家庭的成長環境與特殊婚約的約束,讓蕭紅在家庭破裂中天然地易於接受新文化,尤其是左翼文化。季紅真指出,蕭紅的《生死場》選擇以崩壞的鄉土作為生命故事的原點,表現了從失敗變革到奮起抗爭的完整過程,為斷裂的歷史留下了最初的遺照。“蕭紅因此而成為民族歷史的書寫者,她的創作和其他作家的創作一起,成為全民抗戰的先聲,帶有民族集體記憶的特殊意義。”

傳記文學在中國文學史的譜系中一直佔有一席之地,古典時代正史敍述的名篇佳作常被當成虛構文本解讀,《左傳》《史記》《漢書》中膾炙人口的作品往往並非毋庸置疑。季紅真多年來的蕭紅傳記創作,是在近代學術細分後的文學選擇,雖不是學術意義上的史論,但仍具備嚴肅的史識。在處理蕭紅人生中廣受關注的婚戀關係時,季紅真沒有迎合大眾趣味,不利用性別惡感製造“看點”,以端正的態度解讀蕭紅與蕭軍、端木蕻良之間的情感關係,綜合各方史料,不只採信一家之言。——的確,那些充滿噱頭的傳記敍事又怎能寫出蕭紅命運中的悲劇感?她那廣袤的悲哀與蒼涼,是不容半點戲謔揣測的。而這種嚴肅的揹負,大概也獨屬於蕭紅的解人。